我的眼淚一直流一直流,連小陽都發現了,他睜著清澈圓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
。
「姊!別哭!」小陽拿起一節黃色的小火車塞到我手裡。那是他最愛的黃色系列
,有各種工程車;各種交通車,平常是不輕易讓人碰的。
「小火車給妳玩!」
「真的!」
我的眼淚慢慢止住的同時,心裡突然響起爺爺的聲音。
「天津失守了!」
我知道爺爺搭上天津開出的最後一班火車,才能逃出中國------。他從青島、上
海搭船到高雄時已是1949年二月,船進入高雄港時一片綠油油的南國風光,讓爺
爺驚嘆,因為來自北方的爺爺從未在冬天看過這麼茂盛的綠意。
「爺爺覺得真是太美了。」時常講這些事給我聽的媽媽總是以這句話作為結束
。
會不會爺爺以為順著鐵軌走就可以回家------。
我砰砰砰地幾乎滾下樓。
「阿嬤!阿嬤!我要出去找爺爺,他說要回家,也許會走鐵軌,他想走回家。」
我說得亂七八糟,阿嬤莫名奇妙地盯著我,眼睛紅紅的,像是哭過。
「我騎腳踏車去找,阿嬤,妳打媽媽的手機跟她說,去舊鐵軌那裡找!」
「妳在說什麼?」
阿嬤跟我走到騎樓停腳踏車的地方。
「妳去打電話啦!快點!」
跨上腳踏車,我用力地踩,不管阿嬤在背後的呼叫「擔一下!擔一下!」
爺爺已經不見好幾個鐘頭,沒時間拖拖拉拉了。我使勁踩著踏板往舊鐵軌的方向
前進。
下午四點多的陽光還很炙熱,我看見白花花的陽光下出現的舊鐵軌------。這附近
有點荒涼,只有一小段的舊鐵軌逐漸湮沒在綠草裡,如果看不見鐵軌了,爺爺會怎
麼做?繼續前進嗎?還是呆在原地?我好像看見驚惶失措的爺爺在舊鐵軌末端徘徊
,無情的陽光照射著,汗珠沿著我的臉頰兩側流下來。
舊鐵軌的末段沒看見爺爺。我決定繼續往前,這條路直直走會通往彰化,希望爺
爺不要拐彎,走慢一點,還好爺爺膝蓋不好,應該走不快,這樣也許在到彰化前,
我們就會趕上他。
爸媽你們快點來幫忙啊!
路旁開始出現大片農田。這條路爸爸曾用摩托車載我來兜過風,經過一戶養著一
頭兇猛大狗的人家時,我在心裡祈禱,希望牠的主人有用鎖鏈拴好,別讓牠突然
衝出來。
過了養狗人家,又是連綿的農地。一片空曠的灰泥地上矗立著一幢灰黑色的大
房子,周圍環繞著暗綠色的龍柏。爸爸以前說過那是「日式庭園豪宅」。到了這
,離鎮上已經很遠了,還是沒看見爺爺,我還要繼續找下去嗎?
越往前房子越少,只剩下無盡的農田,還有鄉間小岔路,爺爺會不會糊裡糊塗
彎進其中一條,而且爺爺真的是沿著舊鐵軌走的嗎?心裡猶豫要不要繼續騎下去
,但是我的腳還是奮力踩著踏板。
風微微吹來,讓陽光顯得不那麼強烈。我的腳有些酸了,這條路好長啊!想起
媽媽以前曾經告訴過我「像小光這麼大時,媽媽曾經和同學騎腳踏車去海邊玩喔!
很長的一段路,像冒險一樣,是夏天,又熱又累,但是媽媽忍耐------」對,要忍
住!我的體力和膽量可不輸媽媽。
爺爺也在忍耐吧!在愈來愈黑暗的深井,忍住害怕,尋找回家的路。
鼓起勇氣,繼續向前吧!
爺爺!要等我喔!直直向前慢慢走大路,不要轉到旁邊的小徑啊!
我嘴上不停地喃喃默念著,腳下也拼命地踩著踏板。前面出現一條彎彎曲曲的
路,兩旁是塗著白漆護堤的小水道,一條小黃狗沿著護堤懶洋洋地晃著。我急速
從小黃狗身旁飆過。一間紅磚農舍出現在左前方,外面磚牆上爬滿牽牛花的藤蔓
,萎縮的紫色花朵是因為黃昏將近。
我騎得飛快,差點錯過綠色葉叢中的白色影子。
是爺爺!
我跳下車,高興得心臟噗噗跳。
爺爺坐在牽牛花牆的角落發楞。
我跑向前喊著「爺!爺!」
爺爺低垂的目光轉向我。
「椿妹!薔薇花謝了!」
「我是小光啦!」
我握住爺爺的手,長滿老繭又硬又瘦的手裡捏著一朵枯萎的牽牛花,不知為什
麼我又難過了起來。
「我們回家吧!」
爺爺順從地站起來。我牽著爺爺走出牽牛花牆的陰影,陽光明晃晃的,已經不
那麼刺眼了。
一團小紙條捏在爺爺的手心,捏得又軟又溼快爛了,我抽出來一看,是便利超
商的收據,記錄著今天十一點十二分時賣出一瓶養樂多。
「嘿,爺爺好聰明,懂得買飲料喝!」
我牽起腳踏車,要爺爺跟著我,慢慢往回走。
「我聽到小光的聲音。」爺爺忽然這麼說。
「爺,你想起來我是誰啦?我是誰啊?」
我仰起頭看著爺爺好像忘了一切的臉。
「妳是薇鄉的孩子!」爺爺瞇著眼睛看著我。
「好吧!---那你聽到我的什麼聲音?」
爺爺沒有回答。他稀疏的白髮在橘黃的夕陽光下閃著銀色光芒。
遠方有一些人影車影,還有呼喊的聲音,應該是媽媽他們。
我握緊爺爺的手。
「回家了!爺!」
〈全文完〉
國、台語對照句:
擔一下:等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