酷愛小說的女孩黃棻一直認為每個生命都是一個星球。而
她和另一個星球碰撞發光的機緣悄無聲息地來臨時,她毫無所
覺。
是夏末秋初時節,她因為眼睛出了點問題,到市內最著名的
M醫院掛眼科門診。門診醫師是一個年輕的駐院大夫,樸實儒雅
中略帶點青澀。這一天黃棻正為自己的眼睛憂心忡忡:「萬一不
能看小說怎麼辦?」她一直擔心著,因而起初並未注意眼科大夫
是何等人物。直到醫師為她做檢查 ,輕柔地翻起她的上眼皮時,
黃棻突地心中一震,腦中轟 轟響起了什麼,她模糊地憶起自己的
『星球理論』,眼前彷彿有光芒迸射。
醫師診斷她是『過敏性結膜炎』,開了眼藥水要她點點看 ,
視情形再續診。
黃棻卻再也不敢去M醫院掛眼科。然而她日思夜想著那樣的
一個人,只知道名字,只知道職業,只知道輕柔地翻起她的眼皮
時會讓她的星球撼動的一個男人,她僅憑這些就無法忘懷了嗎?
未免太瘋狂了吧?在自己是否瘋狂了的疑惑中,黃棻既沉溺又抵
制自己真實的感受,那樣混淆的一顆心浸潤在明亮的喜悅中也浮
懸在疑慮的邊緣上,以致她覺得一切像夢境般虛幻。
半個月後的某日,她去小麵攤買水餃,黃昏將至未至,天色
異樣的明亮,她等候時,身後響起一個男聲:「還有水餃嗎 ?」
黃棻在意識空白了幾秒之後才恍惚醒轉,幾乎不能接受和他『重
逢』的事實,雖然他根本不會記得她吧!然而她仍舊驚恐萬分地
害怕著他會認出她,和她說話。她一逕低著頭,讓髮絲垂覆住面
頰,迅速付錢離開時終於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,霎那間,她十
幾日來的虛幻感落實了,她清清楚楚的明白了自己。那時刻黃棻
幾乎是狂喜的。
她奔跑回家,看見攤在桌上的稿紙,永遠沒有完成過的小說
,曾經如何地使她沮喪萬分,而今她不在乎了,因為這世 上還有
比小說更美妙的事物。
她開始找種種理由去M醫院附近,也經常去光顧麵攤,但卻不
敢去眼科門診等或直接掛眼科去看她的『過敏性結膜炎』,是緣於
一種可笑又可愛的少女心理吧!她的情懷是矛盾的,然後逐漸憂傷
。一種澄淨的憂傷慢慢光照著她,使她煥發出異樣的美麗。她漸漸
看清了自己戀情的幼稚,一個高中畢業的平凡女孩有什麼條件去愛
一個醫生,雖然那是俗世的價值觀,但卻足夠噬囓人心,使人清醒
發疼。除了熱愛小說,黃棻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傲人之處。
她的心又回到初始的起伏不定,但卻是清冷的憂傷與明淨的喜
悅交揉,而沒有初見自己情感時的混沌高熱。她既明白自己的愛之
絕望,又喜悅於世上有這樣一個男子讓自己識得。雖然一切都是虛
幻的。
黃棻最後一次看見他,依然是在小麵攤上,他正坐在小圓桌旁
吃麵,新剃了髮,更顯精神,唇邊微微有絲笑意。起初她驚惶失措;
想逃,但是隔著麵攤裊裊茫茫的煙氣,她看他;恍如隔世的一個男子
,她前世早已緣遇;今生卻是緣薄至此的男子。黃棻沉靜了下來,悄
悄站在昏暗的角落邊靜靜地注視著他。那樣既遠又近的距離啊!他和
她之間有什麼也不是,沒有什麼也不對。黃棻的淚緩緩滑落。
冬日初臨時,黃棻騎著單車經過M醫院附近的鯉魚山,是週末午後
,沁寒的冬之氣息清新宜人,風涼涼地吹著;帶著青草香氣揚起她新蓄
的長髮時,黃棻想起新近完成的一篇小說;淡淡地笑了。
天雲高高,遠方起伏著朦朧山影,是一個美麗的小說季節。
摘自1991年3月19日民眾副刊少作
1992年8月22日台東市郊某牧場